維港字旅 · 高中組大澳棚屋人家晨光熹微,小艇發動機的「嗒嗒聲」打破了水面的寧靜。我站在大澳的大湧橋上,遠眺這片被譽為「東方威尼斯」的地方。木棚立於水中,縱橫交錯的竹木彷彿是家庭的一份子,共同支撐著歲月與人口的重量——這是香港獨一無二的景致。此行本是一趟消遣的假日之旅,卻在都市高樓與水上棚屋的對照間,領悟到生命與歸宿的意義,讓我悄然敞開心扉。
初抵大澳,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海鹹味與魚乾、蝦醬的獨特鮮香。沿著狹窄的木棧道前行,兩旁是密排相依的棚屋,門前掛著風乾的漁獲,走廊擺放著竹籠與漁網,幾隻家貓正慵懶地蜷縮在陽光下。棚屋之下,便是漲落不定的潮水;褐色木柱直插泥沙,經歷了海水的侵蝕與浪花的拍打,雖已失去光澤,卻反而顯得斑駁而堅毅。
我沿橋走去,走到一位正在修補漁網的老人家門前,只見他穿針引線的手藝極為熟練靈巧,即使皮膚已被歲月與烈日雕琢出深溝般的皺紋,眼神卻依然堅定而專注。他見我駐足觀賞,便向我點頭微笑。這是人與人之間最純粹、最適度的示好——或許,正是這片海域孕育出的性格。
對大澳居民而言,比起平靜恬然的港灣,大海更像是一位嚴厲的母親。「以舟為家,靠海吃海」是從小建立的生活習慣,他們生命的根基,乃至家族的傳承,都紮根於這片浮動的水波之上。原以為木棚飄搖不定,它卻一次又一次在颱風與潮汐中屹立,盛載著數代人的喜怒哀樂與生離死別。
踏在木板上前行,確是心有餘悸。每一步都伴隨著「唧唧」聲的微響,像是嘲笑我走慣了瀝青路的嬌氣。我不禁想:何謂「家」呢?一小時的路程,
竟把我眼中「家」的概念重新審視一遍——從混凝土構造的堅固堡壘、深紮於土地的房產,是庇護,更是資產;轉眼間被替代為一艘船、幾根柱子,以及一片相對風平浪靜的水域,是歇腳,更是順其自然。我知道,他們的家,不是靠堅硬的牆壁來禦敵,而是靠對海洋的敬畏、對自然的懷恩,以及鄰里間守望相助的扶持。棚屋之間沒有高牆阻隔,家戶大門常開,一次借物、一頓分享、一刻串門,像編織毛衣般,勾勒出數十年的鄰里溫情。
我在左顧右盼間,大澳在熱鬧與寂寥間交織出微妙的對比。大街上,遊客提起相機捕捉懷舊風情,商戶賣力吆喝著精美紀念品;深入巷弄,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間間空置的木屋,與年邁留守的孤單身影。年輕一代普遍走到城巿工作,而這種老派而隱逸的生活形態,則無可避免地走向式微。
想到這裡,心中不免唏噓起來。我們熱衷於聚焦棚屋的美景,暢談水波與竹木交織的和諧美學,甚至不假思索地將此處冠上「懷舊」之名。這裡究竟是否已成「舊」跡,實在見仁見智;但當人們對一處土地生出「懷」的情愫,必定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麼,又捨不下什麼。而我所懷念的,是棚屋底下那股歷久彌堅的韌性。這種獨特的依水生活、乃至這首動人的生命詠讚,究竟會否成為斷弦的餘音?它又會否隨著潮退流逝,最終被月光無聲蒸發?
水上人家的智慧,或許正隱喻著人類某種本質。我們每個人,其實都是這浩瀚宇宙與時代變遷中的「水上人家」。人生難料,猶如身立舢舨,世事亦如潮汐漲退般變幻莫測,世上本就沒有永恆堅固的城牆。
驀然回首,我們總是一直尋找安全的堡壘,卻在無常的風浪前感到脆弱與焦慮。你看!大澳的水上人家,用了無數歲月證明:生命的堅毅,不在於擁有堅厚的城牆,而在於是否擁有隨遇而安的智慧,以及在浮動不定的世代中紮根的勇氣,從而找到屬於自己的寧靜與從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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